文苑撷英
您当前所在位置是:首页 >> 文苑撷英
乔姣——《陕北的雪,慢慢下》
发布时间:2026-11-19     作者:乔姣    浏览量:24    分享到:

01配图_proc.jpg

我是喜欢雪的。喜欢它的干净,喜欢它的纯洁,喜欢它落下来时,把整个世界都变得简单了的样子。可陕北的雪,又和别处不同。别处的雪,常常是急的、慌的,像赶路的人,匆匆地来,又匆匆地去了。陕北的雪是慢的,悠悠的,像那些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,不急不躁,把日子拉得长长的。

前两日,天就阴了。那阴不是江南的阴沉,带着水汽的,湿漉漉的;陕北的阴天是干的,脆的,像一敲就碎的陶片。风从北边来,裹着毛乌素沙漠的沙子,打在窗上,簌簌地响。我妈在电话里说:“要下雪了。”我便知道,这雪是攒着的,像农人攒着劲儿,到了时候,才肯好好地下一场。

果然,昨儿夜里就下了。起先只是些碎屑,零零星星的,落在地上,倏地就不见了,像是谁撒了一把盐。后来才大起来,密起来,成了片,成了絮。今早推开门一看,嗬!整个塬上都白了。那白是厚厚的,绒绒的,像铺了一层新弹的棉花。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都胖了一圈。窑洞的窗纸更白了,透出来的灯光,暖融融的,像含着一块蜜。

两个孩子早起了。儿子13岁,女儿9岁,孩子们却趴在窗台上,用小指头戳着玻璃上的冰花。儿子喊:“妈妈,妈妈,雪!雪!”他去年见过雪的,大概忘了。女儿只是笑,露出几颗小米牙,伸手要去够窗外的那一片白。我给他们裹上棉袄,戴上我妈给做的帽子,领到院子里去。

雪还在下。不紧不慢的,一片一片地落。落在儿子的睫毛上,他就眯着眼笑,说:“妈妈,雪咬我。”落在女儿的帽尖上,她就仰着头看,看那雪从天上一点一点地下来,像是想弄明白,那云里到底藏了多少这样的白蝴蝶。

我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。儿子蹲在地上,用手拢了一捧雪,要堆雪人。可他不会,堆了两下就散了,气得用脚去踩。女儿跟在后面,踩他踩过的脚印,摇摇摆摆的,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。忽然就想起来,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。也是这样的雪天,也是这样的院子。不过那时的雪好像更大些,厚得能没到膝盖。我和哥哥姐姐也是这样,在雪里打滚,滚得浑身都白了,回家挨一顿骂,可第二天还是照旧。

“妈妈!妈妈!”儿子喊我,“你过来,你给我堆雪人!”我便过去,给他们堆。陕北的雪是黏的,不散,好堆。我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给我们堆的。他手巧,能堆出鼻子眼睛来,还能给雪人戴一顶草帽。我不行,我只堆出一个大肚子,圆脑袋,用两粒黑豆做眼睛,用一根胡萝卜做鼻子。儿子嫌丑,说:“妈妈,你堆的是猪八戒!”女儿倒是喜欢,拍着手,还把她自己的围巾摘下来,要给雪人戴上。

正闹着,隔壁的刘婶探出头来,说:“哟,娃娃们玩雪呢?”又冲我说:“后生家家的,别冻着娃娃。”我应了一声,可没动。我知道她是好意,可这样的雪天,孩子不玩雪,那还有什么意思呢?就像这陕北的冬天,要是没有这雪,那就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黄了,那多没意思。

雪渐渐小了。成了零星的小片,懒洋洋地飘着,像是下累了,想歇一歇。太阳也出来了,薄薄的,淡淡的,像是罩了一层纱。雪地上便有了影子。我儿子的影子短,圆鼓鼓的,像个阿福;我女儿的影子更短,摇摇晃晃的,像只刚出窝的雏燕。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叠在一起。

我忽然觉得,这雪,这院子,这两个小人儿,就是我的整个世界了。我小时候,只觉得雪好玩,干净,纯洁。可现在,雪还是那雪,干净还是那干净,纯洁还是那纯洁,可我看它的眼睛不一样了。我好像能看见雪底下那些还没冒头的草芽,能看见雪化时那湿漉漉的墒情,能看见明年春天,这院子里又会开满那种叫“指甲花”的粉红的小花。

我女儿跌了一跤,坐在雪地上,也不哭,还抓着雪往嘴里送。我赶紧把她抱起来,拍她身上的雪。她还不乐意,扭着身子,指着地上“嗯嗯”地叫。儿子说:“妹妹还想玩呢。”我说:“该回家吃饭啦!看你们的手,都冻成红萝卜了!”

他就乖乖地过来,牵我的手。他的手小小的,凉凉的,像一块刚捏好的雪团。我一边牵一个,往老家窑洞里走。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丑丑的雪人还站在院子里,戴着女儿的红围巾,在太阳底下,一点一点地,慢慢地,变瘦,变小。

我想,明天它大概就要化了吧。可没关系,这雪,明年还会下的。我的孩子们,也会再长大一岁。到那时,儿子大概就能自己堆一个好看的雪人了。女儿呢,大概就能在他后面,跑得稳稳当当的了。

陕北的雪,就是这样。下得慢,化得也慢。像这日子,不慌不忙的,可一回头,孩子就大了,自己就老了。可那雪还在,还是那么干净,那么纯洁。就像有些东西,你看着它年年都一样,可底下藏着的东西,是变的,是长的,是叫人心里头,又酸又甜的。

进了窑洞,我妈已经把火炕烧得热热的了。两个孩子爬上炕,趴在窗台上,看外面的雪。我也凑过去看。雪已经停透了,天也放晴了。远处的塬上,白得耀眼,像是铺了一条大毡子,等着谁去踩第一脚。

我就想,等会儿,等他们睡午觉了,我就偷偷地出去,在那雪地上踩一行脚印。不为什么,就是想踩一踩。像小时候那样。(乔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