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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姣——《立冬》
发布时间:2026-11-07     作者:乔姣    浏览量:32    分享到:

立冬了。我坐在书房里,看见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颤着。天色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我忽然想起父亲来。

父亲九几年的时候在绥德二康劳动服务公司当经理,主要负责医药采购。那地方我只去过两回,一回是很小的时候,在二康上了一年多的幼儿园,然后就离开了那座城市;另一回是送父亲回去,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。每当父亲说起二康的时候,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,仿佛那里的一草一木都长在他心坎上。他常说:“二康的冬天来得早。立冬一过,风就硬了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。”

我印象最深的,是医院对面的那家饭店。饭店生意总是特别红火,一到饭点儿,门口就挤满了人。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哐当哐当地传出来,混着葱花爆锅的香气,能飘半条街。父亲有时下了班来接我,会带我去那儿吃一碗面。他坐在对面,看着我呼噜呼噜地吃,自己不动筷子,只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。我问他咋不吃,他说:“爸在单位吃过了,你吃你的。”可我分明看见他咽了咽口水。那时候我不懂事,现在想起来,心里酸酸的。

还记得剧院门边总有许多小吃摊子,一溜儿排开,热气腾腾的。有小笼包子,皮薄馅大,一咬满嘴油;有馄饨,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,滴两滴辣油,香得很;还有烤羊肉串的,炭火红彤彤的,羊肉串滋滋地冒油,撒一把孜然,那个味儿能勾出人的馋虫来。父亲偶尔会给我买两串羊肉串,他自己舍不得吃,就站在旁边看着,说:“辣,你慢点。”我递到他嘴边,他躲开,说:“爸不爱吃这些,你吃。”可我明明记得,有一回他偷偷舔了舔签子头儿上沾的孜然粒儿。

记得有一年立冬,父亲从绥德回来,带了一袋红枣。那枣子不大,却甜得很。他坐在炕沿上,一边搓着手一边说:“二康那边的枣树,都是长在坡坡上的。立冬前后打枣,风一吹,红艳艳的枣子就滚得满坡都是。老乡们捡枣的时候,手冻得通红,嘴里哈着白气,可脸上都笑着呢。”他说着,自己也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。又接着说:“做医药采购那几年,跑遍了绥德、米脂、吴堡的药材公司。立冬前后最忙,要赶在封路之前把冬天的药备齐。有一回在米脂山里遇上大雪,车陷住了,我和司机两个人刨了半宿的雪,天亮才回到二康。可一进院子,闻见食堂飘出来的羊肉饺子味儿,啥累都忘了。”

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人,可一说到绥德的风土,话就多了。“绥德的羊肉好,”他常说,“立冬吃了羊肉饺子,一冬不冻耳朵。”说着,他会摸摸我的耳朵,笑呵呵地问:“耳朵还在不在?”我便缩着脖子笑,躲他的手。

父亲离世的那天,是立冬前。天还没冷透,树叶将落未落,挂在枝上,黄得晃眼。我赶回去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母亲说,他走得很安详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我坐在他身旁,握着他尚有余温的手,忽然想起他每年立冬都要说的那句话:“立冬了,天要冷了,多穿些衣裳。”从那年起,再也没有人这么说了。

后来,我们送他的遗体回神木,那是他的故土。车往山上开的时候,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坡,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车窗上,沙沙地响。到了红柳林的山上,天忽然放晴了,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黄土地上,暖融融的。我想,这地方他一定喜欢。他年轻时从神木走出去,在绥德二康一待就是二十多年,跑采购跑遍了陕北的山山峁峁,最后又回到神木来。转了一大圈,还是回来了。

我第一次离开家去上班,是他送的我。那时候我还小,他帮我拎着行李,走在前面,背影宽宽厚厚的,把路挡去了一半。他一边走一边叮嘱:“到了单位要勤快些,眼里要有活儿。”到了车站,他把行李递给我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塞过来,说:“拿着,路上买水喝。”车开了,我回头看他,他还站在那儿,风吹得他的衣角一掀一掀的。那是他第一次送我。

最后一次,是我送他上了红柳林的山。父亲在绥德二康的那些年,我从没去看过他工作的地方。现在想去,也去不成了。听说二康后来改了名字,又听说那里的老房子拆了,盖了新楼。我有时想,那个医院对面的饭店还在不在?剧院门口的小吃摊子还有没有?小笼包子、馄饨、烤羊肉串,是不是还是当年的味道?这些事,再也没人告诉我了。

立冬是个分明的节气。从这一天起,冬天就正式来了。白天短了,夜长了,风硬了,水凉了。万物都收敛起来,藏进一个长长的梦里。父亲也是这样藏起来的么?藏在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,像一颗红枣,藏在红柳林山上某一棵树的根底下?

母亲在隔壁房间里唤我:“立冬了,要不要包饺子?”我应了一声,起身往厨房走。路过父亲从前常坐的那个位置时,我停了一下,给他倒了一杯酒,放在桌上。酒杯里的酒微微地漾着,映着灯光,一晃一晃的,像一个人在那里轻轻叹气。我对着那杯酒轻轻地说:“爸,立冬了,吃饺子吧。今年我在,往后每年立冬,我都给您倒一杯。”

风还在窗外响着。我推开厨房的门,母亲正站在案板前和面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一捧面粉从面袋里舀出来,倒在盆里。面粉扬起来,在灯光里飘着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场落在红柳林山上的、安静的雪。我挽起袖子,走到母亲身边去。立冬了,该包饺子了。(乔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