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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姣——《嗒嗒声里》
发布时间:2026-08-01     作者:乔姣    浏览量:18    分享到:

又是八一。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书桌那架铜绿斑驳的老电键上。我伸手按了按,弹簧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嗒”,像是许多年前的某个音节穿越而来。

我出生刚满月,就被抱到了大爸家里。母亲因为工作的原因不能把我留在她身边,父亲又常年在外,大爸、大妈便成了我的“爸妈”。那是在大柳塔的一个小镇,风里总有煤灰的味道,但窑洞里永远暖和。窗台上晒着一排玉米,黄的像金,白的像玉。我就在那里,和两个哥哥一起长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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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爸从西藏部队转业回来时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,肩章摘掉了,但腰板还是那么直。夜里,他常在油灯下摆弄一个铁盒子,手指按下去,发出“嗒嗒嗒”的声音,时快时慢,像某种有生命的鼓点。大妈说,大爸在西藏当的是无线电报务员,那时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,雪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他就在那样的地方发了四年电报。

我那时不懂什么叫报务员,只是觉得那声音好听。有时半夜醒来,还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“嗒嗒”声,像是大爸在做梦,梦里还在发电报。

我从小在哥哥们的背上长大,夹在他们中间,大爸却最偏爱我。有一年我发高烧,大爸和大妈背着我走了十里地去镇上的诊所。他的背很宽,我在上面摇摇晃晃,听见他的心跳,沉稳得像发电报的节奏。回来的路上下雨了,他把我裹在军大衣里,自己淋着雨。那些雨水顺着他剃得发青的鬓角往下淌,我伸手去接,他笑了。那是我记忆里他唯一一次笑得那么舒展。

“你对姣姣比对自己孩子都好。”大妈有时这么说。大爸不答话,只是继续摆弄他的电键。那电键从西藏带回来,已经三十多年了。

五岁那年的秋天,爸妈来接我了。我记得那是在神木奶奶的家,那天的风很大,院子里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我穿着大妈新做的花棉袄,被妈妈牵着手往外走。回头的时候,看见大爸和大妈一直拉着我不停地哭,那时的我太小了,还不懂什么叫分离。

回到绥德后,我在爸妈身边重新学着长大。爸妈都在绥德二康工作,一干就是二十多年。爸爸是劳动公司的经理,妈妈是行政人员,妈妈的白大褂上有消毒水的味道,和窑洞里煤灰的味道完全不同。但他们都忙,三班倒,值夜班,我常常一个人在家,对着墙发呆。那时候我才慢慢明白,大柳塔那个院子里的五年,是我这辈子最完整的童年。

两个哥哥留在了大柳塔煤矿。大哥早早就下了煤矿,从工人干起,那时候下井还是炮采,上来一身煤黑,洗三盆水还是黑的。二哥比他晚几年,也去了矿上。大爸从不说什么,只是每天帮他们把矿灯擦得锃亮,饭盒里的饭菜总是热腾腾的。

有一年除夕,三家人凑在大柳塔的老院子里吃饭。喝了点酒,大哥突然说:“咱爸这辈子,对我们两个和对妹妹,不一样。”二哥接话:“那不是不一样,是对妹妹比对我们还好。”大爸在旁边听见了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什么也没说。大爸放下酒杯,看了看他两个儿子,哑着嗓子说:“你们在井下,注意安全。”

后来大爸老了。背没有那么直了,但还是挺着。耳朵有些背了,看电视要把声音开得很大。只有按那个老电键的时候,他手指依然灵活,按下去,抬起来,再按下去。“嗒嗒嗒,嗒嗒嗒”,像是某种古老的对话。后来我工作后,去看他的时间很少,每去一次从门口出来,我就感到愧疚。

八一的阳光渐渐西斜了,照在那电键上,铜锈泛着温润的光。我学着大爸的样子,手指按下去——“嗒”。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,穿过六十年的光阴,穿过西藏的风雪和大柳塔的黄沙,穿过矿井深处那些看不见的黑暗,落在我心里。

我忽然明白,大爸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报务员的岗位。他一生都在用行动发送着一封长长的电报,收件人是我们三个孩子。电文只有四个字:好好做人。

窗外,有年轻人走过,手机正放着热闹的音乐,没人注意到这间屋子里那一声细微的“嗒”。但我知道,有些声音本就不需要被所有人听见,只需要被记住。就像大爸,他转业了,退休了,慢慢老去,可他发给我的那封电报,我会一字不漏地珍藏一辈子。

我合上电键的盖子,把它放回柜子里。那一声“嗒”,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。往后,我会像他一样,把腰挺直,把话说短,把事做实。他就是我生命里的那封电报,简单,却永不消逝。

无尽的月夜里,我常想起大柳塔那个院子,想起他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隐隐约约的,仿佛又听见了电报的声音。而哥哥们此时应该正在井下,矿灯在黑暗中凿开一条路,像大爸当年在大柳塔的窑洞里,用一盏油灯为我们照亮的那个童年。(信息技术运维分公司 乔姣)